A 结婚第十六年,她已经习惯了老白侧身睡觉时略带腐腥味儿的呼吸和头发上飘过来的油脂气味。老白的睡眠一向比她强,几乎是一挨枕头就开始扯呼。起初她还感到些许困扰,不过经过多年的训练,也就成了习惯——她把老白的呼噜声和身上散发出的可疑气息都定义为一种婚姻内的适应性训练。她看着杯中物,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摇曳,经吊顶上的水晶灯一照,竟有些玲珑之意。 老白爱侧身睡觉,还爱把脸对着她这边,年纪渐长之后又
我想是时候给你写一封信了。我第一次尝试给你写信是在十年前,你失踪后的第二个月。刚写下“妈妈”两个字,我的眼泪就疯狂地涌出。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办法给你写信,甚至再也没有办法回忆你。你一定为我故意忘记你而生气,所以这十年来,你才固执地不肯出现在我的梦里。真的很抱歉,我并非故意逃避你的存在,只是担心梦中相见时,你会为我糟糕的生活感到难过罢了。我一直认为,我的人生轨迹是从出生那刻起就被上帝安排好的。读个
1 青年画家注意到西亚时,她正仔细调着颜料盘里的颜色,她很用心地将几种不同的色彩进行考究地拼配,她细致又轻巧,虽然不是很熟练,但很具有观赏性。青年画家坐在自己的画架前,眼前的一幅肖像画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但人物的刻画一直不是想要的效果,他的思路和灵感已经堵塞在这里,他隐约感觉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他心里翻腾,奇怪的是他无法将这股情绪付诸笔端。他敏锐的双眼观察着西亚的侧身、后背,还有她抬笔描摹的动作,
木 夜深人静,一个声音从他身体深处悄然飘出,似有若无,时远时近:你的大限到了,你的大限到了……声音陌生又熟悉,像师父又不像师父,他明白,自己的阳寿要尽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要自己去”,今年正好是旬头年。研究命理多年,深知人生一世无非草木一秋,他对生死早已淡然,听到召唤,心里一点儿也不惊慌,静等大限来临。一生不长,几万个日子,经历太多太多,记忆太多太多,这么说来也够长。他抚摸着干瘪的身躯,心
一 二〇〇二年,我十八岁,大哥阿诺果果二十九岁,我们生活在乌蒙山里的石羊寨。大哥身材粗短,长着一张苦瓜脸,眼睛贼小,嘴巴特大,老实巴交,半天放不出一个响屁。好不容易说了一门亲事,女方虽腿带残疾,但脸盘子生得好看,本来是板上钉钉之事,没想到,我考取了省卫生学院公共卫生专业,所有责任落在了他肩上,他这一扛,个人的终身大事便耽误了。 父母去世后,给我们兄弟二人留下的唯一财产是屋后的一个小煤窑,为了凑
一九九一年,夏。具体地说是麦假的前一天,儿子将来结婚用的新房建成了。儿子十四岁,乡里上初二。新房位于村南的菜花地。三七墙,青砖,小椽,檩条,石灰的房面,五大间,占地一亩二。大秋后,全家从老宅子搬过来,该干什么干什么。男人和女人继续在村里当农民。种地,过日子,养活孩子,没事的时候串串门。三个子女继续上学,最大的高一,最小的初一。 第二年,夏。具体地说,是儿子中考回家后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多。烈日当空
如果我说汤溪镇是个小镇,德彪一定不高兴,他会说:“汤溪镇怎么就小了?它有过五百年的县治历史呢。”如果我说汤溪镇是个大镇,他又会说:“汤溪镇可说不上大,你看人口和面积,跟麻雀似的。”德彪跟我同龄,我从未说服过他,跟他在一起,多数情况下我会对他的话采取默认态度。事实上默认也不行,他会认为这是沉默的反抗。真是不可思议,我这辈子怎么就和德彪在一个小镇上生活了这么久?有时候我想,如果小镇上没有德彪在,我会生
1 我看到一只足球冲天而起。我跟随这只怒气冲冲的足球一起冲出了“青鸟”足球基地。 我的左脚有点儿疼,我不知道是怎么弄伤的。也许是黄雄教练踹我的时候弄伤的,也许是万钧和江雨霆拦我的时候弄伤的,也许是我踢到了一个什么该死的东西上面弄伤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基地跑出来、怎样坐上出租车的。我只想离开基地,离开一切,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整整一个下午,直到现在,我的脑袋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基地会
1 大海打开手机,看到小溪发来的一条微信:大海,要不咱俩生个孩子吧! 大海一惊,回过去说:你发错人了吧? 张大海和蕊丝刚认识的时候,他哪会知道,她的名字取自一种咖啡。 她说,她的英文名叫Ristretto,翻成中文就是蕊丝翠朵。太长,不好记,所以简称蕊丝。 刚开始都是在微信上聊。大海习惯性地百度了一下,然后故作深沉地说,你本人确实就像Ristretto,浓郁,是个性情火辣的女妖精。 R
巴校长原来答应让我教语文,临到分配科目又变卦了,让教英语,抗争无效。 他坐在椅子上,一手抚膝,一手垂在椅背后,吧嗒着厚嘴唇,眯着细眼,对我循循劝导:“你死心眼儿呀?语文最不好教,出了名的橡皮课,愿意耗时间一节抻成三节是它,四节也是它,想速战速决一节课解决了也是它。讲得不好学生听不上劲,睡觉说闲话,气得你不行。讲得好也未必出成绩。就说常用的汉字吧,一千多个,考试只涉及十来个,海底捞针似的。不像英语
1 人的心灵之弦薄如蝉翼。在如何构建人的心灵屏障方面,自具天赋者寥寥,但人世的风雨交加会渐渐教益未亡者。因为人可以苟活,但却无法接受彻底的沦丧;未亡者或未经风雨,或一世蹉跎,但天下事不如意者十有八九——人最终可以依赖的,只是在心灵之弦上加一点儿金属丝线。在维护自我的空中,其实找不到上帝的影踪。天空有时混沌,有时却是透明的,但天空之城也不是我们的灵魂真正的宿处。我们的灵魂多多少少都会加一些金属丝线
怎么就老了?已经成为老年人了。感觉震惊。 二〇一二年我自驾旅行到达北欧时,视野里,马路上、公园里、商店里尽是老人,还时常看到老年人独自驾车、购物。去哥本哈根趣伏里公园用餐时,在餐厅门口,一对年龄比我大得多的老人,从驾驶座和副驾座出来,打开后座车门,扶出一个比他们更年长的老太太,看上去像是他们的母亲。那时觉得非常稀奇,这么年长的老人还在开车,并且带了一个更年长的老人来用餐,这个餐厅的特色是猪排,许
一 鸟儿的翅膀属于天空,它们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它们的故乡。鸟儿在城市上空灵动地飞翔。它们在城市筑巢安家、养儿育女,直至将自己灵魂安置在无人知晓的某个角落。 几只鸟儿栖息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上,“滴溜儿,滴溜儿”叫。眼前这棵香樟树正值青春年华,枝条茂密,叶片层叠,一棵树年轻的生命,一棵樟最好的年华。清晨阳光在樟树叶上流光溢彩,小小的鸟儿躲在香樟树枝叶间,五彩叫声在枝叶间传递。树是没有语言的,鸟儿的
一 窗口的隔扇支起了,远处是黛色的山和灰蒙蒙的田地,近前是一条乡间水泥路和一小片树林子。李陌低着头背书,几段话翻来覆去总记不住,渐渐有些焦躁。干脆站起来把书撂了,休息一会儿,趴在窗前远眺。石匠刘正从林子后的小路走出来,左手拿着一根自拍杆,右手举着一只三脚架和相机——他清早七八点就带着这些家什出门,这会儿方回。见到李陌时,便从水泥路走上阶檐来打了个招呼。 “复习得怎样?”石匠刘问。李陌苦笑下:“
一 你知道吗?为了开这个故事的头,我翻了六个短篇小说集,门罗、托尔卡丘克、基罗加、卡波蒂、福克纳。哦对了,还有一本署名陈思和主编的九十年代小说选集。我只是想好好地说一个故事。 但我失败了。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没有很失败。毕竟我已经开了头。这似乎很矛盾,不过这个世界本身就充满矛盾。 我在依旧炎热的九月里参加学校培训,从下午两点钟开始到六点钟结束,近四百位教师坐在没有空调的大会议室里,用“心静
出离宫记 楠木殿里的皇帝,像一只戴胜鸟 他嘴里叼着一节枯枝 热河无声,湖水安慰着分裂的山峰 园中游人走在熟悉的小路上 其实前生他们只敢踢碎步 小心翼翼把双腿挪过芝径云堤 今天荷花开得多好啊,它们觉得 这是遇到了另一个盛世 其实荷叶下的白骨,已经没过淤泥 风铃一响,整个金山都晃动 树荫垂着,把夕阳抹去 锦船泊回岸边,一根绳子系向枯树 四面青山埋着船坞,只有 百姓无奈,他们
八月的石榴 枝上的果实 一边红,一边落 整个八月都是这样 树下的残果堆积 越来越多 然后又逐渐腐烂 化着泥土、空无 留在枝头的果实 却也越来越红 越来越好看 就像美丽的姑娘 长到了自己的旺季 站在树下的我 有时看看地上 有时看看枝头 这大自然的生杀予夺 如此坦荡而恒久 晃荡尘世枝头的一生 微弱的火苗总有燃尽的时候 但我还是热爱果实和花朵 也热爱花落果谢的
枯荷意趣 永远有未知的意趣出现在秋后的荷塘 如果能够听见芦苇的叹息,也能够明白 风中结籽的阵痛,会经指尖传输到大地深处 而后皲裂成龟壳的形状,从夏商周走来 想用一个粉色的黄昏,交换一场粉色的命运 教会封闭千年的莲子,不经人工唤醒 而用一种古老的密码,重新萌生远古的姿态 艳丽的花卉寄住在华美的莲座深处 重重叠叠的花朵站满水面,骨骼日益饱满 而后便是满塘枯荷,秋风中延续残缺的美学
崇德路 从半亩塘开始,一些云先后去了 郑州、许昌、深圳、贵州 还有延安和北京 再也没有回来 当风卷走最后一抹天光 也卷走了一寸好光阴 夜色中,崇德路幽深而静谧 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它有时走在我前面 有时跟在我身后 也许是孤独太久了 我们保持着陌生人的礼貌和矜持 安静地走着,没有一句话 仿佛只要这样一直走下去 就能回到过去 可现实是 每一步都是在远离过去 当我
阅 读 我父亲临终时 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 1986秋末的黄昏 平原上的棉花所剩无几 父亲每翻动一页 棉花就落下一朵 棉花落尽的时候 平原就暗了 那是一本自印的诗集 青春的飞絮飘荡 他一生种棉花 即使夜幕降临 也不曾抬头 有很多次我陪父亲 去镇上卖棉花 因为品相不好 父亲心怀忐忑 收购员在麻袋里扒拉几下 就确定了等级 父亲在回来的路上抱怨 板车轮子像风
雾气将尽 桃花未开。若酿酒 只有三分甜 万物还在打坐。占卜不宜 卦象并非观星能解 造物主苦苦造谜,让昆虫啃食自身 如你所知—— 断指之人,不再描述狩猎技艺 须知:枪膛哑火,比豹子脾性还猛烈 不妨再等等 山上的道观 开始清净。少了青烟弥漫 你一眼就能认出那位年迈的守庙人 他正躬身,叩问桃木 影子被桃枝反复 折叠 果实坠落 走向大雾 走向果园深处的墓地 沿途,熟透
谈到地方性,尤其是谈到“故乡”的地方性时,可能首先有几个问题需要辨析。 当美国人类文化学家克利福德·吉尔兹(Clifford Geertz)首次谈及地方性时,他自身处于普遍性文化之中,他是从自身中心文化的背景出发,提出地方性与普遍性、现代性之间的辨析关系。换句话说,他本身就是主体。而当中国学者开始谈论地方性时,我们是处于被描述的客体之中。我们是被客体化的对象物。我们以此回到中国现代性变革之初,当